李捷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见状不吭声地跪在太医旁边,皇帝扫了他一眼,也不理会。
他的眼睛最后落在那个还握着他手指的小东西身上,瘦瘦弱弱的模样,只有刚开嗓时能哭得很大声,很快又会变得无力,一旦哭得久了,小脸就会如现在一般涨得通红,仿佛随时会断过气去。
忍无可忍的皇帝索性自己把他抱在怀里,尝试亲自去哄。
所有人都垂下头,只听上首皇帝的声音慢慢响起,干巴巴的,带着不宜察觉的干涩。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
载衣之裳,载弄之璋。
其泣喤喤,朱芾斯皇……“
这首取自《诗经·小雅》的小调一哼出来,皇帝自己也愣了一下。
在很多年前,他还是皇子的时候,曾被寄养在一位已经失宠的妃嫔的宫里,无意间曾听见她给自己的孩子哼唱这首诗,哄他入睡。
只听过一次而已,那么平常的早已忘记的记忆,却在此刻浮现出来。
皇帝垂眸去看怀里的襁褓,手掌有些僵硬地轻拍着。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抱起这个孩子。
之前,尽管皇帝让这个小东西睡在自己的榻上,但最多敷衍地拿手去哄,一旦要挪动,都是指挥李捷或乳母去做。
怀里的重量很轻,又似乎很沉。
小皇子还在抽泣,似乎在对今天第一次离开父亲这么久,还接触了一大堆陌生人而感到委屈。
他的小脸贴在皇帝的胸口上,眼泪沾湿了那一小块衣裳,带来滚烫的错觉。
皇帝就这样抱了一刻钟,哄了一刻钟,注视着这倔强的小皇子终于慢慢安静下来,渐渐睡沉。
他接过一旁李捷奉来的温热的湿帕子,不太熟练但尽量轻缓地擦去婴儿脸上残留的泪痕,然后将他安置在身旁榻内。
“皇帝最后坐直身体,淡淡开口。
李捷看了一眼殿内三人,太医和乳母们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这才重新跪下,磕了一个头,将香囊的奥秘如实向皇帝禀报。
“皇帝阖眼,只吐出一个字。
李捷便明白了,如同得了尚方宝剑一般,再磕一个头,起身出去。
这一出门,先是把那携带害人香囊的姓许的贵人及伺候她的所有宫女太监统统押进了宫正司,接着抄宫、上刑,从宫内的所有来往查到宫外的亲朋好友,最后得出厚厚一本密密麻麻互相验证的证词。
李捷走出宫正司刑房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只余一层淡淡的晚霞。
太极宫和安殿前,贵妃正跪在门槛前,为自己的失察请罪——此时,洗三宴刚刚结束。
尽管真正的主角只待了一会儿,又闹出了那么一桩事情,贵妃还是把宴会维持了下去。
等宴席散尽,人群退场,她又连衣裳都没有更换,匆匆赶来,正是为了展现自己的惶恐。
但她的心情还算平静:事情到底与她无关,何况小皇子也并没有真正出事,她想着,自己最多被申饬几句罢了。
岂料皇帝一直没有理会她。
她在这冰冷的地上跪得越久,心就越沉,面上渐渐浮现出了几分真正的忐忑。
“贵妃现在该在太极宫了。
宝庆殿里,惠妃换了家常衣裳,忽地一笑。
她慢慢踱步到窗前,凝视天上若隐若现的星子,“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件事最后会和她有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