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其实有两层意思,但即使在瑶华宫里,即使对自己的主子,文心也不敢把话说透——倒不是防着贵妃,而是怕隔墙有耳。
主仆多年,听了这话,贵妃一个激灵,猛然醒悟。
她抓住文心的手,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好丫头,多亏你时时提点我。”
文心被贵妃亲自扶起来,连道“不敢”
贵妃却不和她多说这些客气话,翻了一会儿今年的账册,忽道:“小皇子的周岁宴,你可和六局的人说了?陛下吩咐要大办,各处都不可轻忽。”
文心道:“都吩咐过了,尚寝局的徐掌事说晚些来给您请安。
她们今年格外准备了些有趣的小东西,都是按规矩制的,正可以给小皇子抓周用。”
大哲朝的抓周讲究“无物不包”
,预备的东西种类越多,人们就越相信被抓到的东西能体现出孩子往后的前程。
徐掌事敢这么说,意思差不多等同于打包票,小皇子必然会抓到她们选定的东西。
贵妃笑了:“她有心了,好好赏她。”
“宫里传信说,如今小皇子一直住在太极宫,十分不妥,让我们找人上疏劝谏陛下,早日为小皇子择一养母。
贤婿啊,你如何看?”
忠义侯府里,淑妃的父亲看向下首文士打扮的年轻男子,眼中颇有倚重之意。
昔日忠义侯府双姝,一位嫁入陛下潜邸,如今成了淑妃,另一位却是自己择的婿,执意下嫁给了当时还是穷书生的叶复。
忠义侯本不看好此人,但为了女儿,还是伸手扶了一把。
不料叶复自己也争气,科举及第后在外任官,因政绩十分出色,得了陛下的赏识,今年得以调回京都,正等候来年吏部铨选。
眼看着便要高升了。
所幸者,叶复与妻子恩爱非常,对忠义侯也十分恭敬,侍之如父。
自他携妻子回到京都以来,常为忠义侯出谋划策,事事皆中。
喜得忠义侯直把他当亲儿子看待,许多事不仅并不瞒他,还会提前询问他的意见。
叶复听了忠义侯的话,站起身拱手道:“岳父,小婿以为,此事恐怕不成。”
忠义侯追问:“为何?”
叶复眼神沉静,不答反问:“岳父可知,陛下为何不循例拜吏部张尚书为相,反而择了户部的高尚书?”
见忠义侯沉吟,叶复没有多设关子,进一步说出自己的见解:“小婿以为,陛下此举意不在高尚书,而在高尚书的爱徒沈时行,或者说,沈时行正在推行的新田策。
先帝庸懦,因不愿得罪世家,最终处死了新安公,废除了新田策。
如今的陛下却是性格强硬之人,选择高尚书为相,正是为了表示对沈时行的支持,和实施新田策的决心。
这决心在一日,沈时行就得圣眷一日,他们沈家就光耀一日。
若他只是单纯的臣子,来日中枢拜相亦未尝不可。”
忠义侯眼神一动,呼吸都不自觉轻了:“你是说,大皇子……”
叶复颔首,道:“沈家与大皇子不可分割,沈家越盛,大皇子之势就越盛,以陛下之远见,自然会担心来日大皇子是否有威逼皇父之时。
偏偏沈时行不可不用,除了他,眼下没人能接新田策的担子。
小婿想来,陛下爱重幼子,其中固然有对其年幼失恃的怜爱,但更多的,还是为了‘以嫡抑长’,取平衡之道。
也因此,小婿说此事不成。
如今大皇子势大,小皇子幼小,陛下自然要多多抬举后者。
将小皇子养在太极宫,或许正是为了向天下彰显看重,又如何能因为几封奏疏改变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