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自己脸上的热被他看出,便把脸侧过去,低头去看江水。
水色沉沉,浪花拍在船舷上,溅起细碎的白沫,沫子一闪便没了,像昨夜她溢出的那点泪,来得突然,退得更快。
沉睿珣没有再开口,伸臂将她轻轻拢入怀中。
雪初的呼吸慢下来,胸口那点乱也平了些。
然而这一隅的旖旎,终究被舱门那一头漫出来的人声一点点冲散了。
雪初回过身,见舱门边正有几道身影挤着出来,脚步声杂乱。
为首的那一人生得高壮,一身短打束得利落,腰间佩着一柄长刀,刀鞘上系着一绺暗红的穗子,在这一船破旧衣裳中格外扎眼。
他从门中迈出来时,目光往舱内扫了一眼,眉心一紧,又侧过头望了望舱外开阔的江面,脚下便不再停,径自朝甲板那一头去了。
后头跟着两个同行的汉子,衣着也都齐整。
其中一个压着嗓子嘟囔了一句:“下头那娘们怀里的娃儿哭了一路,这一舱子又挤又闷,谁待得下去。”
另一人应道:“横竖只坐到夷陵,走罢。”
几人说话间从雪初身侧擦了过去,带起的风里夹着几分汗气。
雪初下意识往沉睿珣那一侧避了半步,又看了他们一眼。
那几道背影踏入了甲板的雾里,很快便看不分明,只余那一绺暗红的穗子还晃了晃。
江雾仍在身后漫着,神女峰的云影却已被那几道脚步声惊散。
沉睿珣抬手替雪初把被江风吹乱的鬓发掠到耳后,牵着她往舱门里走去。
视线从云端跌落,坠入这拥挤不堪的船舱,雪初才恍然惊觉,自己身处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间。
舱内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经年累月的汗味、发霉的干粮味,和不知哪里传来的药渣味,混杂在一起,让人胸口发闷。
雪初原以为自己已经见过热闹,可船舱里的热闹与渝州街市不同。
街市是活的,吆喝里有买卖,有去处。
船舱里的人声喧闹,却让她觉得有种无处可去的死寂。
前排坐着的一家几口,男人正为了一个座位和旁人争得面红耳赤,脖颈上青筋暴起,仿佛那就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领土。
角落里的妇人,怀里抱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
那孩子半大不小,此刻大概是饿了,哭声嘶哑。
妇人一脸麻木,从怀里掏出一块发黑的硬饼,用牙咬碎了,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
有一小块碎屑掉在脏污的甲板上,妇人立刻伸手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毫不犹豫地塞进自己嘴里。
再远些,有个穿着破旧长衫的老者,死死抱着一个包袱,眼神空洞地盯着窗外浑浊的江水。
那包袱里不知是书还是牌位,他抱得那样紧,手臂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仿佛只要一松手,他这辈子的根就断了。
哭声、骂声、咀嚼声、咳嗽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在雪初耳边,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雪初霎时觉得在这样遍目疮痍的世道里,她昨夜的那点温存和此刻身上的洁净,都显得无比奢侈,奢侈得让她一时无从安放。
忽然传来一声啼哭。
那哭声起先还细,随即翻涌起来,哭得人耳膜发疼。
有人皱眉嘟囔一句“又来了”
,也有人叹息了一声,叹息中却没有余力。
雪初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角落里。
那妇人衣衫旧得发灰,发髻散乱,眼下青黑,怀里的孩子被襁褓裹得很紧,脸上却泛着不安的红。
她一边拍着,一边低声哄,声音却发虚。
沉睿珣径自走过去,伸手替那孩子搭了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