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风从城门方向吹来,夹着炊烟、酒香、脂粉与尘土的气味,热闹得几乎要把人卷进去。
人群涌动,却自有秩序,巡街的兵丁在街口来回走动,商贩虽谨慎,却仍敢高声招徕,街角酒楼二层临街开窗,已有食客倚栏而坐。
雪初忽然生出一点不真实的恍惚:江陵那一日仓促退走的慌乱,明明只是隔着一段水程,却仿佛被掩进了另一重人间里。
沉睿珣带着她进了酒楼。
掌柜引着上楼落座,递上酒水与菜牌。
雪初方才在码头与街市间走了一阵,人声尚在耳畔回响,坐定之后,才慢慢松泛下来。
她朝窗外看了片刻,才转回视线,神色里仍带着几分尚未散去的恍惚。
沉睿珣接过菜牌,低声与伙计点了几样。
雪初听着他报出的菜名,清蒸鲈鱼、桂花糖藕、煮干丝,是江南一带寻常的菜色。
她起初并未多想,待菜一一上齐,她尝了一口糖藕,脆生生甜蜜蜜的桂花香在唇齿间散开,又夹了一筷鲈鱼入口,鱼肉细嫩,鲜味恰到好处,她又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她在西南山中待了几年,吃食一向随意,口味也早已不作计较。
可这一桌菜入腹,她却吃得如此合口,让她自己也觉出些异样来。
她低头看了看碟中菜色,喃喃道:“这些……我好像都很吃得惯。”
沉睿珣正替她盛煮干丝,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将碗推到她面前:“口味确实不错,只是这糖藕对你来说怕是还不够甜。”
雪初接过碗,诧异道:“我有这样爱吃甜的?”
沉睿珣看了她一眼,只笑道:“你现在吃得惯便好。”
雪初又尝了一口糖藕,心中也甜了几分。
她对从前的生活仍是印象缺缺,而他却这样细致地记着她的种种喜好。
她正要再开口,却听见楼下传来几声马蹄急响,由远而近,在酒楼门前骤然收住。
随即便是一阵脚步声踏上木阶。
酒楼里的说笑声略略一顿,好几桌人都朝楼梯口望去。
雪初也看了过去。
只见一行人从楼下上来,为首那人一身白衣,腰间悬玉,外披尚未解下,衣角微湿,显然是方才匆匆入城。
那白衣公子面目温润俊秀,神情潇洒,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风流。
雪初看着那张清俊的青年面庞,心里生出一种模糊的眼熟感,却抓不住半点具体的旧影。
而就在她努力辨认之际,那白衣公子已看见了她。
他原本在解披风,那根系带一时悬在了指间。
过了片刻,他才将手缓缓收回去,隔着满楼酒气与人声,朝雪初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雪妹妹,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清润,落在耳边也极为自然,雪初却被这一声叫得发怔。
她既不知如何应答,又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该知道些什么,胸口闷得慌,只好偏头去看沉睿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