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李瑜站在他侧后半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指尖在袖底里捻着一串玉珠,一粒一粒地过。
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实模样,嘴角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往上提了一线,很快又压平了。
他不看御座,也不看那个出列的散议大夫,只把目光虚虚地落在前头那根殿柱上的漆纹上,像在等一场早就在他意料之中的雨。
三皇子卫王李恒站在另一侧,袖子里的手交握着,眉头微皱,视线落在散议大夫背上,又移开,终究没有出列。
满殿无人应声。
李鸿影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着眼,把那串朝珠转过来,又转过去,殿里只听得见玉珠碰玉珠的轻响,一声,一声,慢得叫人心慌。
这一息里,谁都清楚那位空位的分量——亲王纵马,军中人马,满朝文武,谁敢先开口,谁就等于把话头递到了御案上。
就在这时,右列里头,一个人出列了。
是枢密使秦发。
他年过六旬,鬓发花白,身子却立得笔直,一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座殿:“陛下,燕王殿下节钺在身,日前调拨城郊禁军,操演轮换,来往多有紧急军务。
铁骑出入,或是事出仓促,一时未及下马,也是有的。
朱雀大街的规矩,是老规矩,可军情不比寻常,还望陛下圣裁。”
话说得圆,听着是替燕王开脱,可“未及下马”
四个字一出口,那桩事就从“燕王骄纵”
变成了“军中失仪”
,轻重之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散议大夫的脸,白了一分。
李瑜在袖子里,把那串玉珠又捻过一粒,心里头几乎要笑出来。
他晓得秦发这个人,从不做无本钱的买卖,这话一出口,就等于把枢密院的分量搭在了燕王身上。
可秦发越是这样,越坐实了一件事,燕王这棵树,已经开始有人往上攀了。
李鸿影终于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秦发脸上,停了停;又转向那个出列的散议大夫,也停了停。
两个人都躬着身,谁也看不见御座上的神情。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的珠冠袍服,落在右列末尾那个空位上。
那地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缕晨光从殿门的门缝里斜斜地切进来,落在那块空着的青砖上,明晃晃的。
他看了很久。
久到殿里有人额角开始出汗,久到那个散议大夫的笏板,在手里微微发起抖来。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那串朝珠往腕上一绕,声音平平的,像前头什么都没发生过。
“再议,下一件。”